之前两篇我们介绍了与《美墨加协定》有关的工会问题（《美墨加协定》中的工会条款和拜登政府如何利用《美墨加协定》保障工会权利），这篇是关于越南，作者Joe Buckley介绍了越南加入CPTPP后工会（法）改革的实际情况（The Limits of Vietnam’s Labor Reforms，https://thediplomat.com/2021/12/the-limits-of-vietnams-labor-reforms/）。本文由南开大学法学院张崇杨同学翻译，供参考。——柯振兴越南作为一个一党制的国家，国内仅有一个由国家领导的工会联合会——越南劳工联合会（Vietnam General Confederation of Labor，简称VGCL）。然而，在过去的几年里，一些英语评论员却声称：越南已经合法化独立工会了。
2019年，在国会批准了新的《劳动法》之后，越南国家通讯社的主要英文报纸《越南新闻》就发表了一篇文章，宣布越南“承认独立工会”。2021年5月，全球工会联合会IndustriALL宣称“越南允许在企业层面建立独立的工会”，VGCL的三个行业联合会都隶属于该组织。2021年11月，一位亲政府的英语视频博主表示，越南“去年通过了一项承认独立工会的法律”。因此，如果有人认为，越南现在承认独立的工会组织，而这些工会不需要与VGCL联系在一起，这是可以理解的。
但是，这些说法的问题在于：越南实际上并没有承认独立工会。这些说法似乎只有用英语写作的人才会说出来，而越南语媒体很少，甚至几乎没有宣称过独立工会的存在。
结社自由权确实发生了一些变化。2019年11月，国会通过了新的《劳动法》，并于2021年1月开始正式生效。在众多的改动中，它首次允许工人组建不属于VGCL的工人组织（Worker Organizations，简称WOs）。但是，宣称工人组织就是独立工会是一种严重的误解，甚至在某些情况下是有意为之的曲解。二者并不能等同。工人组织只允许在单个企业层面上成立，与工会相比，它的作用更为有限。与之相对，工会是VGCL的一部分，因此被嵌入到联合会在全国各处的组织结构之中。不同的法律规范不同类型的社会组织：《工会法》规范工会，而工人组织则被规定在2019年《劳动法》的一个章节之下。
这些改革是越南面临两方面压力的结果。首先，贸易协定，特别是《全面与进步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CPTPP）和《欧盟-越南自由贸易协定》（EVFTA）中包含了要求越南遵守国际劳工组织（ILO）八项基本公约的劳工条款。这些协定涉及劳工权利的各个方面，包括强迫劳动、童工、歧视和工人组织的独立性等内容。
在改革之前，越南已经批准了八项国际劳工组织公约中的六项。未获批准的两项公约是第87号和第98号公约，这两项公约被看作工人组织自由成立和运作的必要条件。第87号公约规定工人有权在不需要事先批准的情况下组建和加入自己所选择的组织，而第98号公约则禁止工人和雇主干涉对方的活动。上述贸易协定的劳工条款要求越南在协定生效后的几年内批准这两个剩余公约。因此，越南国会在2019年批准了第98号公约，并计划在2023年之前批准第87号公约。
第二个压力则是自下而上。在过去15年左右的时间里，成千上万由工人组织的罢工，促使政府试图通过改善劳资关系体系来减少罢工。这些措施包括，建立一个用以磋商年度最低工资上涨事项的机构，改善集体谈判，以及自下而上进行的基层工会组织的实验。这些努力确实产生了一定的影响，在过去的几年里，记录在案的罢工数量一直稳定在每年略高于120起的水平，在本世纪10年代中期，这个数字为300到350起，而在2011年，每年的罢工数量接近1000起。但越南政府和VGCL仍希望进一步减少罢工数量，结社自由改革就是这一努力的最新体现之一。
有些人对改革能够带来的劳工代表组织持乐观态度，而像我这样的人则表示怀疑。到目前为止，改革在实践中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这是因为2019年的《劳动法》没有规定关于工人组织（WOs）如何正式建立和注册的具体细节，例如填写哪些表格，提供哪些信息，或者向哪个政府办公室提交注册。法律的相关条款表示，这些细节将由政府进一步规定，并在后续的法令中予以明确。但截至2021年12月，该法令仍未出台，此时距离工人组织合法化已经过去将近一年的时间。这意味着，工人组织在实践中还不能合法存在，因为它们没有办法成功注册。
越南人民对改革的讨论
在没有任何真正的工人组织成功建立的情况下，越南人民对于改革的讨论基本可以划分为三种观点。首先，劳工独立活动家和观察人士指出，工人组织（WOs）并不是独立工会组织，而且在实践中工人组织无法成功组建。他们认为越南需要独立的工会组织。
一个被称为越南独立联盟（VIU）的组织已经发表了许多相关的评论文章，越南独立记者协会的在线报纸《越南时报》也发表了类似的评论。这些文章提出了相似的观点：工人组织不是工会，与工会相比具有很大的局限性，而且还不能真正建立起来，因为规定具体程序的法令至今没有出台。
同样，位于斯图加特的越南劳工政治观察家T.K Tran，在2021年间为英国广播公司越南语频道（BBC Vietnamese）撰写了一些文章，这些文章共同构成了对VGCL和《劳动法》的批判，并论证了越南为什么应该承认独立工会。这些文章聚焦于某些具体的劳工问题，比如在新冠疫情的封锁被解除之后，胡志明市的流动民工呈现出大规模的返乡潮。文章认为，VGCL无法从工人利益的角度出发，充分解决这些问题。Tran的文章认为越南需要真正的独立工会，同时也强调了工人组织（WOs）相对于工会的局限性。
第二种观点几乎与第一种观点不相上下。与上述独立媒体一样，越南的国有媒体也在不断强调工人组织不是工会。但是，这些出版物往往补充道，VGCL才是工人的合法代表，那些宣称要成立独立工会的人对越南政府怀有敌意，并妄图推翻它。
2021年4月，越南公安部报纸《Cong AnNhan Dan》发表了一篇臭名昭著的文章，谈到敌对势力和反对派如何利用“独立工会”的外衣，密谋推翻政府。它强调，独立工会在新《劳动法》中仍然是非法的，唯一合法的工会联合会是VGCL，“独立工会”的说法只是那些想要推翻党和国家的人的借口。
越南共产党中央军事委员会和国防部的报纸《Quan Doi Nhan Dan》也于2021年4月发表了一篇分为两部分的文章，分析指出，在否认越南现有工会作用的背后，隐藏着某种阴谋。文章坚称VGCL并不是由雇主主导的组织，而是切实为工人服务。越南各大报纸上还散布着其他一些文章，这些文章也表达了类似的观点，攻击像越南独立联盟这样的组织，指责他们具有不诚实的意图和阴谋。
然而，第三种观点可能才是最有意思的。VGCL的官员和工会成员一直在强调，考虑到来自工人组织（WOs）的潜在竞争（目前只是假设的竞争），VGCL有必要变得更加能够代表工人。如果VGCL不能真正成为工人的代表，他们表示，可能会离开VGCL，转而加入工人组织。
2021年12月，在越南陆续加入各大贸易协定的背景下，VGCL的副主席之一Ngo Duy Hieu在关于VGCL地位的会议上重申了这一点。他说，结社自由既是挑战，也是机遇，VGCL需要改革和重组，以说服工人加入或者继续留在工会。
VGCL的省级劳工联合会正在制定具体的条款，将上述观点转化为白纸黑字的规定。例如，在他们的2021-2025年计划中，河内劳工联合会的目标是每年至少建立400个新的企业级工会，并确保所有人都接受过社会对话（social dialogue）和集体谈判的培训。有些人甚至更进一步，Nghe An省劳工联合会的副主席在一篇专栏文章中说，VGCL需要开始组织罢工活动。这将是一个重大的改变——尽管越南发生过数千起罢工，但从未有过VGCL组织罢工的记录。
虽然有这些激烈的争论，但是考虑到工人组织所面临的问题（不仅仅是它们目前无法被注册的事实），我们可能在将来一段时间内都看不到任何真正的工人组织（WOs）。但这并不意味着这项立法的影响为零，最重要的变化可能根本不在独立组织之间，而是发生于VGCL内部。如果联合会中的进步派能够利用工人组织的存在（即使只是名义上的存在），来推动VGCL变得更加能够真正代表工人，那么越南的劳工和工会政治将会迈入一个非常有趣的时期。
之前两篇我们介绍了与《美墨加协定》有关的工会问题（《美墨加协定》中的工会条款和拜登政府如何利用《美墨加协定》保障工会权利），这篇是关于越南，作者Joe Buckley介绍了越南加入CPTPP后工会（法）改革的实际情况（The Limits of Vietnam’s Labor Reforms，https://thediplomat.com/2021/12/the-limits-of-vietnams-labor-reforms/）。本文由南开大学法学院张崇杨同学翻译，供参考。——柯振兴越南作为一个一党制的国家，国内仅有一个由国家领导的工会联合会——越南劳工联合会（Vietnam General Confederation of Labor，简称VGCL）。然而，在过去的几年里，一些英语评论员却声称：越南已经合法化独立工会了。
2019年，在国会批准了新的《劳动法》之后，越南国家通讯社的主要英文报纸《越南新闻》就发表了一篇文章，宣布越南“承认独立工会”。2021年5月，全球工会联合会IndustriALL宣称“越南允许在企业层面建立独立的工会”，VGCL的三个行业联合会都隶属于该组织。2021年11月，一位亲政府的英语视频博主表示，越南“去年通过了一项承认独立工会的法律”。因此，如果有人认为，越南现在承认独立的工会组织，而这些工会不需要与VGCL联系在一起，这是可以理解的。
但是，这些说法的问题在于：越南实际上并没有承认独立工会。这些说法似乎只有用英语写作的人才会说出来，而越南语媒体很少，甚至几乎没有宣称过独立工会的存在。
结社自由权确实发生了一些变化。2019年11月，国会通过了新的《劳动法》，并于2021年1月开始正式生效。在众多的改动中，它首次允许工人组建不属于VGCL的工人组织（Worker Organizations，简称WOs）。但是，宣称工人组织就是独立工会是一种严重的误解，甚至在某些情况下是有意为之的曲解。二者并不能等同。工人组织只允许在单个企业层面上成立，与工会相比，它的作用更为有限。与之相对，工会是VGCL的一部分，因此被嵌入到联合会在全国各处的组织结构之中。不同的法律规范不同类型的社会组织：《工会法》规范工会，而工人组织则被规定在2019年《劳动法》的一个章节之下。
这些改革是越南面临两方面压力的结果。首先，贸易协定，特别是《全面与进步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CPTPP）和《欧盟-越南自由贸易协定》（EVFTA）中包含了要求越南遵守国际劳工组织（ILO）八项基本公约的劳工条款。这些协定涉及劳工权利的各个方面，包括强迫劳动、童工、歧视和工人组织的独立性等内容。
在改革之前，越南已经批准了八项国际劳工组织公约中的六项。未获批准的两项公约是第87号和第98号公约，这两项公约被看作工人组织自由成立和运作的必要条件。第87号公约规定工人有权在不需要事先批准的情况下组建和加入自己所选择的组织，而第98号公约则禁止工人和雇主干涉对方的活动。上述贸易协定的劳工条款要求越南在协定生效后的几年内批准这两个剩余公约。因此，越南国会在2019年批准了第98号公约，并计划在2023年之前批准第87号公约。
第二个压力则是自下而上。在过去15年左右的时间里，成千上万由工人组织的罢工，促使政府试图通过改善劳资关系体系来减少罢工。这些措施包括，建立一个用以磋商年度最低工资上涨事项的机构，改善集体谈判，以及自下而上进行的基层工会组织的实验。这些努力确实产生了一定的影响，在过去的几年里，记录在案的罢工数量一直稳定在每年略高于120起的水平，在本世纪10年代中期，这个数字为300到350起，而在2011年，每年的罢工数量接近1000起。但越南政府和VGCL仍希望进一步减少罢工数量，结社自由改革就是这一努力的最新体现之一。
有些人对改革能够带来的劳工代表组织持乐观态度，而像我这样的人则表示怀疑。到目前为止，改革在实践中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这是因为2019年的《劳动法》没有规定关于工人组织（WOs）如何正式建立和注册的具体细节，例如填写哪些表格，提供哪些信息，或者向哪个政府办公室提交注册。法律的相关条款表示，这些细节将由政府进一步规定，并在后续的法令中予以明确。但截至2021年12月，该法令仍未出台，此时距离工人组织合法化已经过去将近一年的时间。这意味着，工人组织在实践中还不能合法存在，因为它们没有办法成功注册。
越南人民对改革的讨论
在没有任何真正的工人组织成功建立的情况下，越南人民对于改革的讨论基本可以划分为三种观点。首先，劳工独立活动家和观察人士指出，工人组织（WOs）并不是独立工会组织，而且在实践中工人组织无法成功组建。他们认为越南需要独立的工会组织。
一个被称为越南独立联盟（VIU）的组织已经发表了许多相关的评论文章，越南独立记者协会的在线报纸《越南时报》也发表了类似的评论。这些文章提出了相似的观点：工人组织不是工会，与工会相比具有很大的局限性，而且还不能真正建立起来，因为规定具体程序的法令至今没有出台。
同样，位于斯图加特的越南劳工政治观察家T.K Tran，在2021年间为英国广播公司越南语频道（BBC Vietnamese）撰写了一些文章，这些文章共同构成了对VGCL和《劳动法》的批判，并论证了越南为什么应该承认独立工会。这些文章聚焦于某些具体的劳工问题，比如在新冠疫情的封锁被解除之后，胡志明市的流动民工呈现出大规模的返乡潮。文章认为，VGCL无法从工人利益的角度出发，充分解决这些问题。Tran的文章认为越南需要真正的独立工会，同时也强调了工人组织（WOs）相对于工会的局限性。
第二种观点几乎与第一种观点不相上下。与上述独立媒体一样，越南的国有媒体也在不断强调工人组织不是工会。但是，这些出版物往往补充道，VGCL才是工人的合法代表，那些宣称要成立独立工会的人对越南政府怀有敌意，并妄图推翻它。
2021年4月，越南公安部报纸《Cong AnNhan Dan》发表了一篇臭名昭著的文章，谈到敌对势力和反对派如何利用“独立工会”的外衣，密谋推翻政府。它强调，独立工会在新《劳动法》中仍然是非法的，唯一合法的工会联合会是VGCL，“独立工会”的说法只是那些想要推翻党和国家的人的借口。
越南共产党中央军事委员会和国防部的报纸《Quan Doi Nhan Dan》也于2021年4月发表了一篇分为两部分的文章，分析指出，在否认越南现有工会作用的背后，隐藏着某种阴谋。文章坚称VGCL并不是由雇主主导的组织，而是切实为工人服务。越南各大报纸上还散布着其他一些文章，这些文章也表达了类似的观点，攻击像越南独立联盟这样的组织，指责他们具有不诚实的意图和阴谋。
然而，第三种观点可能才是最有意思的。VGCL的官员和工会成员一直在强调，考虑到来自工人组织（WOs）的潜在竞争（目前只是假设的竞争），VGCL有必要变得更加能够代表工人。如果VGCL不能真正成为工人的代表，他们表示，可能会离开VGCL，转而加入工人组织。
2021年12月，在越南陆续加入各大贸易协定的背景下，VGCL的副主席之一Ngo Duy Hieu在关于VGCL地位的会议上重申了这一点。他说，结社自由既是挑战，也是机遇，VGCL需要改革和重组，以说服工人加入或者继续留在工会。
VGCL的省级劳工联合会正在制定具体的条款，将上述观点转化为白纸黑字的规定。例如，在他们的2021-2025年计划中，河内劳工联合会的目标是每年至少建立400个新的企业级工会，并确保所有人都接受过社会对话（social dialogue）和集体谈判的培训。有些人甚至更进一步，Nghe An省劳工联合会的副主席在一篇专栏文章中说，VGCL需要开始组织罢工活动。这将是一个重大的改变——尽管越南发生过数千起罢工，但从未有过VGCL组织罢工的记录。
虽然有这些激烈的争论，但是考虑到工人组织所面临的问题（不仅仅是它们目前无法被注册的事实），我们可能在将来一段时间内都看不到任何真正的工人组织（WOs）。但这并不意味着这项立法的影响为零，最重要的变化可能根本不在独立组织之间，而是发生于VGCL内部。如果联合会中的进步派能够利用工人组织的存在（即使只是名义上的存在），来推动VGCL变得更加能够真正代表工人，那么越南的劳工和工会政治将会迈入一个非常有趣的时期。
